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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异质与商业银行投行业务发展的三座大山

央行观察 2019-07-02 23:09:04


朱微亮
邮储银行投资银行部人士,央行观察专栏作家
在手段和方法上,商业银行将企业资产负债表做大,投资银行则将企业资产负债表做美。
两会期间,银监会副主席曹宇关于“投贷联动首批试点不久后将公布”的表态,将商业银行投行业务发展课题再次推上台前,也预示着未来投行业务将成为商业银行重要的发展极,糅合商行与投行基因成为未来研究的重要课题。

商业银行投行业务起源于1870年的摩根财团。为了筹措战争资金,巴林银行和罗斯才尔德银行拒绝向法国融资,摩根财团承销了2.5亿法国法郎,成为商业银行的第一单投行业务。大萧条出台《斯蒂格尔法》的教训是,应避免商业银行过度承担市场风险,存贷类金融机构和投资银行进行业务隔离,降低银行破产风险。但随着利率市场化和汇率形成机制变迁,金融脱媒驱动商业银行不得不加大中间业务创新,满足利润要求,商业银行投行业务在此大背景下逐步发展壮大。

我国商业银行的投行业务发展也是随着利率市场化进程中息差收窄,逐渐得到商业银行的重视。一是金融改革和经济转型大背景下,商业银行通过投资银行业务适用直接融资占比提高的大形势。2002年以来数据显示,企业通过贷款方式的融资占比已由2002年的近100%下降至80%左右,而通过股票、债券的直接融资方式占比提高至20%左右。2015年,非金融企业债券承销金额超500亿元的银行超过20家,其中工商银行承销金额5305亿元,估算获得的直接承销费用和间接的引存和存托管收入接近200亿元。二是经济下行阶段,投行业务占用资本少,不良资产产生少等特性受到商业银行的青睐。截止到目前,银行间市场和交易所市场信用债券余额20万亿元左右,尽管近期出现过违约,但涉及的金额不超过100亿元,占比低于万分之五,且绝大部分最终都完全兑付。

我国商业银行投行业务看似“花团锦簇”,实际情况却是在一马平川大背景下,不远处正面临着三座大山。如果不推翻这几座大山,我国商业银行投行业务做大做强将只是一句空话。

一、投行与商行的客户理念不同,相互理解尚需时日

在企业看法上,投行向前看,商行向后看,投行更偏爱中小企业。商业银行发放贷款的根本假设是企业能按时到期还本付息,依据的是企业在过去生产经营过程中形成的资产负债、现金流等状况,极端情况会考虑企业破产清算价值能否覆盖贷款,重要的指标包括利息覆盖倍数、资产负债率、周转率等。比如说,商业银行会利用企业财务数据计算违约概率,在企业出现短暂财务困难后可能抽贷而明哲保身,但实际上不抽贷不压贷反而加大信贷支持,可能对企业和银行而言是一个双赢结果。因此,商业银行原则上对大央企放贷款趋之若鹜,对中小企业避而远之;会对企业锦上添花,但难以雪中送炭。

投资银行看重企业未来的成长性,看重企业的经营指标更甚于财务指标,不排斥企业在一段时间的财务困难。以京东为例,2015年报显示,归属于普通股股东的净亏损高达94亿元,远高于上一年度,自成立以来无一年盈利,亏损一年比一年大。但核心业务发展迅速,全年交易总额4627亿元,同比增长78%,核心业务GMV(不含拍拍平台)4465亿元,同比增长84%,净收入1813亿元,同比增长58%,远超华尔街预期,股价持续上扬。今日资本陪伴京东,持续多轮对京东进行投资,不离不弃。

在手段和方法上,商业银行将企业资产负债表做大,投资银行则将企业资产负债表做美。商业银行给企业放贷款,为企业加杠杆,企业资产负债表扩张。投资银行则更多在改变企业的资产负债表。比如说,不良资产证券化,为企业提高资产质量;资产质押回购为企业资产短期出表提供一个方法;发行永续债,企业的权益资本提升,降低资产负债率;产业基金等方法,则在企业的表外增加了另一个实体业务。以不良资产为例,商业银行第一个反应是与企业合作基本结束,手段包括抽贷、压贷或者资产保全等,而投资银行则作为与企业合作的机会,可以通过对其证券化,美化企业资产负债表。2008年,我国曾实施了4单不良资产证券化,目前对工、农、中、建、交和招行6家银行为首批试点机构,未来将逐步拓宽到对企业不良资产证券化的公开推行。

商行追求适度收益下的风险最小化,投行追求适度风险下的收益最大化。当前,尽管我国利率市场化进展到一个新的阶段,存贷款基准利率名义上已经放开,但实际上商业银行在发放贷款时仍以基准贷款利率作为定价基准,针对企业资质适当上浮或下浮,内部定价的FTP作用相对较弱。 这种上有顶的贷款利率定价方式使得商业银行在收益一定情况下,以追求风险的最小化。银行研究的二个核心指标是不良贷款比例和净息差。2015年,商业银行的净息差大致在2%左右,但有的金融机构部分行业的贷款不良率已经超过2%,成为市场看空银行的根本依据之一。

投资银行能够有效利用市场上各种退出渠道,通过风险转移、风险定价,做到收益的最大化。投资银行优势在于能利用市场的风险管理工具,能顺利转移风险,或者做到承担风险而博取最大收益。以债券承销为例,即使因为企业资质较差评级较低,也可以将债券利率适当调高,吸引投资者参与,而将风险转移出去;即使包销债券,也可以在市场上在合适时间卖出包销债券。“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是投资银行中VC/PE业务的真实写照,十个项目能够成功1-2个,收益率就能达到年化收益20%以上。投资银行运用的模型有马柯维兹的资产选择模型、VaR模型等。如上所述,投资银行并不回避风险的存在,不良资产也可以开展投行业务。

二、投行与商行的信用文化不同,不在同一沟通平台

商业银行管理信用风险获利,投资银行以驾驭市场风险而获利。风险种类有多种,其中信用风险管理是商业银行利润的重要来源之一。投资银行更多受市场风险的影响。以债券承销为例,只要市场流动性较为宽松,承销债券就很难面临包销的风险,而不包销也就没有被动投资债券的顾虑。目前,评价商业银行的指标更多看信用风险的管控能力。2014年,邮政储蓄银行在《The Banker》的全球1000强商业银行评比中名列28位,在《Asian Ranks》中名列第6位,其中重要的一环是邮储银行信用风险管理能力较强,不良贷款仅为0.5%,远低于中国银行业平均水平约1个百分点,远低于全球平均水平2个百分点左右。

商业银行将授信作为一个重要的审批权限,投资银行则将授信作为一个服务客户的基础产品。在组织结构设计上,商业银行的授信部门一般作为中后台部门,将授信作为银行业务风险管理的最重要栅栏。诸如行业准入、区域准入、客户准入等授信政策,成为客户经理营销的指挥棒。

投资银行则以多种方式开发多种产品,尽力满足客户需求。目前,客户的第一个基础需求是授信需求,那么开发满足企业客户授信需求的产品应该是投资银行的一个重要基础产品。因此,授信应该是投行的前台部门,授信产品是投行的重要基础产品,授信应该与其他产品一样需要向企业客户进行营销,也应当有产品规模、收入等考核指标的分解等等。

投行业务“前中后台”隔离的是操作风险、道德风险等,而非信用风险。投资银行业务本质是一个中介业务,不承担信用风险。从“风险管理应实质重于形式”原则上看,投行业务前中后台隔离的风险主要在操作层面和道德层面。以债券承销为例,债券承销业务坚守“发行人信息披露、承销商尽职履职、投资者风险自担”,实质上不承担发债企业的信用风险。标准《主承销协议》仅有“除补充协议另有约定外,协议项下债务融资工具承销采取余额包销的方式进行。”的余额包销条款,由于没有承销金额和利率的实质约定,在法律上不算为实质的承诺等。

三、商业银行资金为王或客户为王,投行项目为王

商业银行的发展战略大体有两类,一类是零售业务立行,实质上是资金为王,在负债端做大做强银行业务。以邮政储蓄银行为例,坚持零售立行,争取做中国最大的零售银行。全国网点39962个,覆盖全国所有的县市和乡镇,全国第一;共有近5亿个人客户,全国第一;近7万亿元的家庭存款存量,全国排名前三。一类是公司业务立行,实质上是客户为王,在资产端做大做强银行业务。以农行为例,全行重点投入人员等资源,重点服务285家重点企业客户,相关的贷款余额近3万亿元,占该行企业贷款的一半以上,存款余额近1.5万亿元,也占该行企业存款的一半以上。

投行业务的对象主要为项目,可以在资产端、也可以在负债端,还可以在表外端做大业务。真正的投行业务没有标准化的产品,全为“case by case”的业务,比较灵活解决客户的痛点。举一个极端例子,美国次债危机的引爆点之一在于CDO、CDO2等金融产品泛滥,而这些金融产品的基础标的不是客户,而是一个个的项目。

四、经济转型与商业银行投行化方向

经济转型决定商业银行的发展方向。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商业银行大概经历三次大的业务转型阶段,迎合了我国经济转型和变迁。一是银行的B2C(Business to Consumer)业务。上世纪90年代以来,我国经历十多年高速增长以后,中产阶级开始崭露头角,消费升级。招商银行抓住这次机会,做大做强B2C业务,金葵花卡做到全国第一,成为当时的银行界的领头羊。二是银行的B2B(Business to Business)业务。加入WTO以及2005年汇率形成机制改革后,我国进出口业务大幅增长,现在已占全球市场份额的10%以上。企业加杠杆成为常态,特别是2008年后为保增长而不停出台的刺激措施后,企业加杠杆更甚。银行做好B2B业务成为弯道超车的途径。兴业银行、民生银行等抓住了中小企业发展的契机,国开行抓住了“铁公基”大幅扩张的机会,公司业务发展迅速。三是银行的B2F(Business to Finance)业务。近年金融改革加速,金融脱媒大格局下,做好同业业务又成为银行业务转型的必由之路。这几年,信托业做通道业务,互联网金融做通道业务,以及平安、民生、南京银行等也做通道业务和同业业务,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商业银行投行化是“三去一降一补”经济转型中的银行转型之道。2015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未来一段时间经济发展的主要任务是,去产能、去库存、去杠杆、降成本和补短板。“三去一降”意味着不再像以往去扩大资产负债表,资产负债表缩减难以在商业银行工具箱中找到合适的工具,但投行业务具有美化资产负债表等多种手段,恰好契合当前经济三去的大趋势。

“一补”意味着政府要加杠杆,需要商业银行做大做强B2G(Business to Government)业务,但商业银行普遍面对政府相对弱势,盈利能力相对不足,可以在业务上能做大,但也许很难做强。

商业银行发展投行业务已经成为共识,监管层面也在考虑修改《证券法》、《商业银行法》等相关约束商业银行投行业务的措施,如投贷联动等放宽商业银行投资股权的部分限制等。商业银行层面,同化商行和投行基因成为银行转型的一项基础工作,制度上相互理解不同的基因,做到求同存异,形成弯道超车的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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