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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基层员工的烦恼:有人一年拿16万,有人辞职重新念书

中新经纬 2020-06-25 14:19:51

来源丨21世纪经济报道(ID:jjbd21)

记者丨顾月 北京报道


钱少事多压力大,今年过年,多位银行员工向记者抱怨银行柜台工作的辛苦,“想跳槽”几乎是每一位银行基层员工的标配。


员工想跳槽,银行也想减负。据央行统计数据显示,2016年银行业金融机构从业人员数量为379.5万人,比2015年的379万人增加了0.5万人,增速显著下滑。而工商银行、建设银行、中国银行、农业银行2017年发布的年报统计,2016年四大银行员工总共减少18823人。


“这其实不叫裁员,减少的员工一部分是合同到期,一部分是主动离职,一部分是退休。”珠三角地区某国有大行分行副行长表示,“我们很少裁员,因为智能化设备普及而减少的柜台员工多数都安排转岗到营销部门了,部分是零售业务的客户经理,部分从事对公信贷业务。”


银行已不是金汤匙


银行就像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多位银行业工作人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认为,如今银行早已不是外界眼中的金汤匙,工资低、压力大才是现实。


据成都地区某城商行支行柜台员工说,入职两年的他2017年全年税前工资16.8万元,但拿到手里的不过12万元,其中还有5.6万元是年终奖,平常每个月到手不过5000元,只是偶尔有一些过节费。


“这份工资的代价是,每天你要在柜台坐8小时以上,像个机器一样不断重复每项业务的话术和动作,有时候连中午吃饭的时间也没有。”该员工表示,“智能柜台并没有明显减轻我们的工作量,它可以发卡存取转,它可以接钞送钞理票弄社保发工资对账,代替我去开各种会吗?我每周有两天要接送钞,必须早上七点半前到银行,晚上九点左右才能离开。”


而对于客户经理等销售人员而言,业绩考核则更加让人压力山大。“绩效在销售人员的工资占比中非常大 ,和薪资待遇、等级提升有很大关系。”四川地区一位刚从某城商行县级支行辞职的客户经理说,“像四大行或招商银行、中信银行等,业绩考核是考核到团队,这样新人压力会比较小,但像我们这样比较小型的银行,业绩是直接考核到个人的,比如当初转正的指标就是日均拉存款200万,有一个月我绩效没有达标,工资就只有2200多元。”


多位银行业前台工作人士笑言,拉存款和神秘人是银行人心中永恒的痛。“存款越来越不好拉,包括我在内,我们支行年底就走了三位同事。”上述县级支行客户经理指着营业大厅里的洗衣液、卫生纸、水杯等告诉记者,“你看,一到过年全支行为了拉存款都要轮番打电话给自己的亲戚朋友,存款还送礼,有时候一些大爷大妈看到有礼物,还是愿意存个三五万,但这些礼品其实也是支行自己买的,相当于支行把自己的绩效补贴给客户。”


央行公布数据显示,2017年全年人民币存款增加13.51万亿元,同比少增1.36万亿元,其中12月份人民币存款减少7929亿元,同比多减9564亿元。虽然今年1月份存款有所回升,但存款余额同比增速仍然仅为10.5%,远低于历史水平,甚至低于13.2%的同期贷款余额增速。


从头来过的挣扎与勇气


无可否认,如今智能柜台机已经取代了很多如办卡、转账、开网络银行等原本柜员的工作,在相同的业务量下,一般1.5台智能柜员机可以取代一个网点柜员。在银行业务智能化,物理网点、员工精简的趋势下,基层银行员工如何转型,可以说是银行柜台、客户经理等之间讨论最多的话题。此外,更多银行基层员工都表示最大的担忧是自己的能力并不能从柜台业务中得到提升,对未来十分迷茫。“不仅是职位很难上升,个人能力也很难得到提升。”上述成都地区某银行柜员说,“我感觉自己每天生活得就像一台机器,严格按照程序执行每一步。非常担心自己如果再做两年柜台,出来就什么都不会干了。”


“银行不会轻易撕毁合同裁员,但是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让你离开。”北京地区一家国有大行柜台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比如让你转去做营销,主要负责推销各种信用卡、理财、基金,维系客户关系,不过我觉得我并不喜欢营销类工作,如果转岗的话可能就辞职吧。”


从银行内部来看,一是转型到业务类岗位,如风险管理部、国际业务部、资产管理部等,但这些职位要求有资源或者有建立在好学历基础上的能力,普通的柜台职员很难挤上去。二是转型去做营销,主要是卖理财拉客户,门槛要低一些,但是很多人并不适应营销低工资高绩效的工资构成体系。


不过据多位银行业基础网点员工对记者介绍,虽然网点工作机械而重复,但门槛要求并不低,目前成都地区小型商业银行的进入门槛就是本科学历,而国有大行中本科学历者则很难留在成都,只能去下面的区县。除内部转岗、升职外,也有人开始考虑跳出银行这圈子,转型做企业会计、财务甚至继续念书。


“我开始努力考CPA,目前已经过了会计、经济法和公司战略与风险管理,计划未来一年考完剩下四科,然后转型到大型企业做财务或财务咨询。”上述北京地区国有大行柜台员工表示。


而那位刚辞职的城商行县级支行客户经理则说,自己今年9月份计划到日本留学,念传媒专业。“幸好我之前有日语基础,入职后也坚持在学习,去年考了N1。我觉得做客户经理压力太大,不如再去念个书。”


与上面相对应的是,银行业生态正悄然生变。


银行业生态的变化


图表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记者据银监会公布资料不完全统计,从2017年四季度到今年2月28日,银监会共批复关停银行网点419处。仅今年年初至2月28日,就批复关停银行网点115处,同比去年上升23%。


记者采访的多位银行业人士表示,银行网点关闭增多一是与进入互联网时代有关,一部手机就能搞定支付、转账、理财等;二是在监管趋严、互联网金融崛起的大背景下,银行业务越来越不好做,效益低的网点遭裁撤会成为日后趋势。


伴随着网点关停潮的,是银行人员的缩减。虽然央行统计数据显示,2016年末中国“银行业金融机构”从业人员为379.5万人,比2015年的379万人增加了0.5万人,但增速已大大减缓,且新增人员主要集中于城商行、农商银、村镇银行和部分股份银行。而据工商银行、建设银行、中国银行、农业银行2017年发布的年报统计,2016年四大银行员工总共减少18823人。此外,全球银行业的裁员步伐也在逐渐加快,如近期澳大利亚国民银行、日本三菱日联、德意志银行等都相继发布裁员计划,其中澳大利亚国民银行于去年11月份宣布裁员6000人,占该银行总人数的五分之一。


“在息差收窄、监管趋严、同业业务被封锁的背景下,2018年银行业日子的确变得不那么好过。”社科院银行金融研究所所长曾刚表示,“但我认为银行关闭效益低的物理网点并非是坏事,这有利于银行降低成本、提高效益,也是智能化的表现之一,应该正面看待,未来的银行网点、基层员工缩编会是一个趋势。”


收缩还是扩张


近年来,虽然银行网点关停和开业的数量都在逐渐增加,但结构却有所不同。据相关媒体统计,2014年至2016年间,银监会官网每年关于银行网点的开业批复分别为2851份、3137份、3567份,而同期的终止营业批复仅为132份、162份、430份。2017年以来,关停网点的数量骤然提速,达到1426份,而开业网点的数量则是2710份,较2016年有所下跌。


如果从2018年关停网点的银行性质来看,农商行、股份制银行今年关停网点数量位居前列。其中农商行(包括农信社和村镇银行)40家、股份制银行38家、国有大型银行(包括邮储银行)28家、城商行5家、外资银行4家。


但将时间线延长到2017年,可以发现,四大国有银行是去年网点关停潮中的主力。据记者根据银监会公开信息统计,2017年至今,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农业银行、中国银行共关停网点约563家,超过去年关停数量的三分之一,其中工商银行更是一口气关停网点302家,位居第一。


在股份制银行中,关停数量最多的就数平安银行,2017年至今总共关停80个,紧接着是民生银行、浦发银行。社科院农村金融研究室主任孙同全认为,前几年股份化扩张比较激进,但在如今监管趋严、业务线上化的大背景下,自然发现效益低的网点正在成为银行的负担。“零售网点、小微网点,包括社区网点赚钱是很困难的,基本上是靠分行、总行在养。裁减不赚钱的网点很正常,我觉得未来这个事情还会常态化。”


如果从关停网点的地区来看,据记者不完全统计,过去半年共有29个省(含直辖市)的银行公告了网点关停,14个省或直辖市网点关停数超过10家。其中浙江,半年就有35家银行网点宣告关停,其次是山东、北京、天津、四川、上海,分别关停31家、27家、26家、22家、21家。目前关停的银行网点超过90%以上位于发达城市(直辖市、省会城市和计划单列市)。


多位接受采访的银行业人士都指出,银行裁撤网点的根本原因是科技进步,银行业务的电子替代率快速提高,如民生银行2017半年报显示,个人网上银行交易替代率已超过99%。


硬币的另一面则是,开业的网点仍然一个接一个,2017年总共达到2710份,但较2016年下降20%左右,且部分银行网点呈现净减少状态。


据记者不完全统计,2017年至今,四大国有银行总共开业网点为316家,其中工行和建设银行分别净减少248家、93家,农业银行和中国银行数量有轻微上升,但增速远低于城商行、村镇银行。


银监会数据显示,2018年前两个月,批复开业的网点数量共有268家,城商行、村镇银行成为其中主力。其中城商行设立的地点多在较为发达的省会城市、直辖市和计划单列市,如北京银行今年一口气在济南、天津、南京、长沙、深圳、西安开设了12家小微、社区银行,而村镇银行则在其所在县域,多集中在中西部地区


“去年国有大行先瘦身,今年股份制银行会跟进,虽然目前城商行还处于扩张期,但现在发达地区已成为金融红海,智能化升级、网点、人员精简将会成为趋势,”浙江地区一家村镇银行行长告诉记者, “除发达地区外,我们国家还有很多欠发达地区,这些地区金融服务缺乏,互联网化程度低,仍然需要银行物理网点入驻。因此,开业潮与停业潮并存并不奇怪。”


社区银行被“抛弃”


尤为显著的是,曾经遭到热捧的社区银行正在被“抛弃”。


2018年前两个月关停的115家银行网点中,就有69家是社区、小微支行或规模较小的分理处,占比超过一半,而2月股份制银行关停的12家网点中,就有11家是社区银行。


社区银行(Community Bank)的概念源于美国,主要指为资产规模在10亿美元以下的银行,经营范围相对较小,集中在某些区域内。根据美国联邦存款保障机构(FDIC)最新数据,2017年第三季度,美国社区银行的净收入增至60亿美元,比去年同期增长9.4%。


但中国社区银行的概念则与西方完全不同,更多是指开设在小区附近的社区支行,且功能多以存取、转账和缴费为主,大多没有贷款、外汇等服务。


社区银行概念在几年前受到追捧,被赋予“打通金融最后一公里”的重任。2013年,银监会下发《中国银监会办公厅关于中小商业银行设立社区支行、小微支行有关事项的通知》,在“网点多,客户就多”的思维指导下,“社区银行”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尤其是希望实现弯道超车的股份制银行开始大举进军社区银行。


此外,另一个重要的背景是2013年以后,互联网金融在快速崛起,以余额宝为代表的互联网产品给银行揽储形成巨大冲击,银行希望用“打通金融服务最后一公里”的方式,将金融服务下沉到社区,更多开发线下揽储、理财等业务,来应对互联网、金融科技发展的冲击。


但这个战略当前来看,被证明是失败的,当初遭到追捧的社区银行已被纷纷关停,剩下的多数也是门可罗雀,而余额宝等互联网金融产品则快速崛起。不少银行业人士认为,和庞大的互联网相比,一个社区人流总量有限,随着客源被逐步开发,社区银行客户增速会快速降低,多数社区银行都是在赔本赚吆喝。


成都地区一家股份行社区支行工作人员告诉记者,该银行网点共有营销兼前台两位、信贷咨询人一位、负责人一位,每年人工成本大约为40万元,60平年租金大约25万元,此外还有设备维护费、水电费、宣传费、办公费用等,一年开销至少是80万。


“刚开业的时候情况还不错,周边社区挺多人过来存款的,但不可否认随着开业时间的增加,业务量在下跌,目前最大客源是家住周边社区,年龄45岁以上的人群。”该社区银行工作人员表示,“除了更温馨友好的环境,我们也会举办一些义诊、送礼品等营销活动。我们社区银行的定位并非是盈利,更多是宣传银行品牌形象,推广银行存贷、理财等零售业务,建立更紧密的客户关系。当然,你亏损太多也不好。”


“中国社区银行更准确的说法是大银行的便民服务点,但现在一部手机就可以把这些业务全部搞定。随着银行从惧怕互联网转为拥抱互联网,大力发展电子银行、网上银行,这些社区银行就显得很鸡肋。”孙同全表示,“没有贷款业务的小微支行想要盈利本就艰难,加上四年前各大银行一窝蜂涌入,选址不谨慎、蓝海变红海,导致一些街区就有多家社区银行或在人流较少的社区设点。”


网点转型路在何方?


传统理论上讲,银行网点的数量与客户数量成正比,但科技的介入改变了这一趋势,也最终将改变整个金融业态。


从银行网点来看,人工柜台减少、业务智能化将成为发展趋势。据中国银行业协会发布的《2016年度中国银行业服务改进情况报告》,各银行金融机构大力发展自助服务渠道,截至2016年末,自助设备交易笔数达400.14亿笔,交易总额59.91万亿元,同比增长5.95%。


此外,几乎不设立实体网点,而是通过网上银行、电话银行、ATM、电子邮件、移动终端等远程实现业务中心与终端客户直接进行业务往来的直销银行也在逐步兴起,多家银行都在积极探索直销银行的经营模式。


据民生银行和中国金融认证中心(CFCA)共同研究制定发布的我国首份《中国直销银行白皮书》(下称《白皮书》)统计显示,截至2017年11月,我国直销银行数量已达114家。其中,城商行是直销银行的主力军,目前共有69家城商行直销银行上线运营,农商行或农信社直销银行共有30家,全国性股份制银行直销银行合计11家,其他直销银行共4家,目前四大行中工商银行和中国银行也已开设有直销银行。


除了智能化外,销售化也会成为未来银行网点发展的重要趋势。


“1.5台智能柜台机可以替代1个柜台员工,随着智能柜员机的普及,柜台员工也大多会转岗在营销部门,销售将在未来业务中占据越来越重要的地位。”珠三角地区一家国有大行的分行副行长对记者表示,“比如珠三角这边很多中小企业,以前我们是不会去做地推的,现在则需要更多的营销人员去联系客户,主动寻找公司资源。”


除此之外,上述分行副行长还表示,未来还需要建设“以客户为中心”的服务体验型网点,不仅要银行员工从专注事到专注人,也要把银行的服务空间打造得更温暖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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